第三节
宋江听罢,叹息道:“我等梁山弟兄向来只是以忠义为心,替天行道,上锄奸邪豪强,下抚穷苦小民,因此阳世里容不得,多被奸贼陷害,迫得做出事来,搅闹了不知多少生灵,不想今番来这阴世里也不能相容,岂不是命苦?崔兄既得阎君信用,望在驾前为我等梁山弟兄折辩周全则个,宋江众人感激不尽!”说完离座便拜下去,唬得崔州平跳将起来,忙也拜在地下,道:‘兄长在阳世里多所照拂小弟庙宇,使有血食之恩,无以为报,今日里既有用着处,敢不尽力?拼此性命,当与哥哥在阎君前说个明白,“列位看官,宋江与崔州平阴阳分隔,却怎得有恩在他身上?原来,宋江征方腊时,曾在乌龙岭上大战,当日许愿,得了胜为死亡兄弟报得仇时,遍修岭上神庙,崔判官也有庙在岭上,却早倾毁了,后来宋江平得方腊,念起旧愿,使人持了三万贯钱,将岭上一应原有庙宇,都修复一新,崔判官的也在其内,因此上感恩,托梦去谢宋江。宋江醒来,又使人将了一万贯将崔判官庙加倍修缮,金妆彩画,香火大盛,祭拜之人四季不绝,因此崔判官极是感恩,宋江未死前已托戴宗几番致意于他,因此上阴阳订交,恰不是个异数?有诗为证: 忠直能以忠直通,岂因阴阳便不同?叹息今世太凉薄,衔环结草无此风。 二人正拜间,忽听得一人呵呵大笑,却是李逵所发。宋江恼道:‘黑厮这般无礼,还不过来见过崔府君,谢过刚才无礼?“李逵笑道:“谁耐烦你们这般?铁牛只知道求人不如求己,若是那鸟阎君敢难为我们弟兄时,拿大板斧将来剁做十来段,夺了鸟位,岂不痛快!哥哥只是要招安,阳世里招安便招了,却落得甚么结果?这会兀自不悟,却拿铁牛说嘴。”宋江气得说不出话,知他卤莽,说得又直,却哪里来与他分辩?又恐崔州平听见了不好。却听得崔州平道:“李大哥果是个直性人,果是那些肮脏气小弟也受不得,只是在那地位上没奈何伏小,只好强忍,宋兄不必怪他,小弟也只喜他性直,敢说敢做。“宋江方放下心来。 当下崔州平又道:‘此地兄长须安身不得,城里面眼杂,也去不得。路上小弟早替兄长想来,有个去处。离城西七十里处,有个安平庄,有几百间房屋,多有田地,却是兄弟的产业,凡是来投托兄弟的,都教安在那里,因此上有数百人伴,只是缺人管领,十分作耗,却是小弟事忙,几番欲整顿不得,今想来莫若兄长先落足在那里,一来权且影住身子,可以慢慢寻访其他梁山豪杰,聚的齐了,再做定止。二里可帮小弟料理些庶务,省的小弟为难。‘宋江听他说得明白,心上欢喜,道:“那自多叨扰崔兄,初来阴世,得此一枝之栖,其愿足矣!“崔州平笑道:“兄长是豪杰之士,做的是掀江倒海事业,这等去处只好容得兄长暂息,待得风腾北溟,怕兄长又不化作鲲鹏也!”宋江笑道:“崔兄亦非等闲,胸襟如此秀丽,此宋江早相遥慕之因,今日得见尊颜,实是大幸,改日有所微成,皆崔兄所赐也。”崔州平道:‘既兄长愿意那里屈身时,事不宜迟,小弟这便相引前去。“] 当下三人取路往安平庄上来,临去前,李逵早寻了火种,泼刺刺的向草房上点起十来个火头,借了火势,片刻间将两间草屋化做白地,且喜这去处实在荒僻,并无人注意得。三人行出数里,却有崔州平先跟来的人,牵了马匹等着,于是三人上马,不消些时候,天大明时分,早到得安平庄上,早有管事的接着,迎进庄去,宋江留神看那庄上时,不由得好生欢喜:‘这庄上风景倒和我宋家庄不相差哪里。“原来阴间八千里地界,除了酆都城中外,其他处却和阳世多半仿佛,一般的城中有三坊六市,耍乐游闹买卖去处,一般城外庄上也多的是桑田美竹,鸡鸣犬吠,不比阳世差些毫儿,这安平庄上经得崔州平几番经营,也早成了规模,怎生见得好处: 门前清溪,郭后青山。门前清溪,三五百株接天绿柳排定,郭后青山,一二十里锦绣叠嶂围成。四下里牛羊满地走,靠河边鸡鸭逐对游,出出入入,无非是耕田做活人,转转攒攒,尽是使女儿童辈。正是晨来炊烟袅榆柳,晚来稻香醉归客。 三人到得厅上坐定,崔州平叫几个管事的人,先来参见了宋江,道:‘这位是木员外,是我至爱好友,此后来这庄上居住,诸事尽数听其处置发落,你们须当我一般敬重,倘敢欺心轻慢,不用说这阴间法度,便是家法也饶不得!“诸人一应声喏。又引宋江看了仓库居处,交割了钥匙薄籍。厅上早开出好一桌宴席来,排不尽果品按酒,上不完流水菜蔬,又有几个歌舞的,出来按板佐酒,展放歌喉。崔州平与两个道些豪杰的事物,大笑不绝,劝陪了半日,方道:‘兄长便从此在此定居,只当和自己家一般的才好。我不合掌了这文案,须得发放诸事,不敢耽搁,便回城里去,但烦有闲里时,定来陪兄长说话。”宋江谢了,和李逵出庄送崔州平到五里之外,犹是殷勤之意不尽,看他上马远远去了,两个方回来,自此便在庄上住下。 话说崔州平取路往城里来,路上心道:‘这宋家兄长果是意气过人,结交的他,却也不枉了我豪杰心胸,屈了这般久,倒头一回这般爽快,全不似往日的憋屈。却是一番幸事也!’一路只是想念宋江不尽,到得自家府门前下马,上得厅来,发付诸事之间,忽想起一事,心道:‘这人不除必留得后患,先找个因由结果了这厮再说。“便叫手下衙吏去取那人出来,不多时,那衙吏奔上厅来道:’判官爷爷,只不好也,吃那厮走了!“崔州平不由得脸上变色,正是: 欲待辣手放出去,谁知平地起风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