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元芳目不转睛地盯着那翻滚中的两人,冷冷地道:“我看不像是玩,倒像是在拼命。”狄景辉也边看边点头:“嗯,搏斗得很激烈啊。”正说着,那两人已渐渐分出胜负,其中之一将另一个压倒在沙地上,骑在身上奋力击打,观战的人群发出此起彼伏的哄叫之声,倒真有些像在观摩一场游戏。那被打的人渐渐停止挣扎,很快就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了。另一个人却不住手,继续没完没了地击打,后来干脆站起身,对着地上之人又踢又踩,看得韩斌把脑袋缩到李元芳的怀里,蒙丹的嘴唇都发白了,轻声嘟囔:“这样会把人活活打死了……”
狄景辉朝李元芳看了一眼,紧张地问:“怎么办?我们就看着?”李元芳的声音冷硬如冰:“那你还想怎么样?去行侠仗义?再等等看吧……”这时候,那打人的好像也疲了,终于停了下来,呆呆地站在沙地上。躺卧之人的身旁,黄沙上已然是大片殷红,好似突然盛开在沙漠上的血色之花。周围的哄喊声停下来,伊柏泰苍凉的营地前方,骤然陷入新的寂静,太阳落到沙丘背后去了,灰色的阴影覆盖在整个伊柏泰的上方,土屋、木墙、高台,还有或站或坐的人群,都好像成了黄昏之中凝固的剪影,在李元芳他们的眼睛里失去了真实感,变成成了沙地上无声无息的雕塑。
空中一声尖厉的唿哨划破短暂的寂静,好像听到了号令,呆站在营地前方的那人跳起来,再次朝李元芳他们所站的高地狂奔而来。这回,旁观的人们却没有发出哄闹,只是静静地看着此人奔逃,他跑了大约十来步,一枝带着哨音的利箭从高台上射出,直直地插入他面前的沙地。那人吓得愣了愣,又往左侧跑去,可紧接着另一枝箭射来,再次封住他的去路。那人再变换方向奔逃,可不论他转向何方,身后总有利箭如影随形,拖着长长的哨音堵在他的前方。昏黄的暮色之下,此人好像个疯子,在沙地上团团乱转,前后左右瞬间已经插满了箭簇,竟如个乱七八糟的铁篱笆,把那人围困其中。
这边高地之上,李元芳几人看得心惊肉跳,但还是弄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。狄景辉急切地问:“这、这些箭都是打哪里来的?”李元芳指着土堆高台:“是从那上面射出的,而且是一个人射的,这里太远看不清楚,但我觉得应该是个军官。”他话音未落,又有两枝箭一前一后从高台上飞出,疾如闪电般飞入铁篱笆丛,紧接着他们便听到一声痛苦的嘶喊,那方才还在铁篱笆丛中团团乱转,企图突破的人狂呼着摔倒在地。
蒙丹小声惊呼:“啊,他死了?”那人倒在地上翻动着叫喊着,发出阵阵更为凄惨的呼号。奇怪的是,一直在旁观的人群此时却好像一出戏终于看到了结尾,全然不顾沙地上一具血泊中的尸体和一个在箭丛中垂死挣扎的人,都姗姗然散开,渐渐朝营地内退去。
暮色更深,半空中传来羽翼猛烈扇动的声响,原来是好几只秃鹫在盘旋降落,看起来只等人群散尽,便要向沙地上那两个人发起进攻了。李元芳朝身边的蒙丹点点头:“把你的弓箭给我!”蒙丹愣了愣,忙摘下身上背的弓箭递过去。李元芳轻轻拉了拉弓,招呼道:“我们过去!”他将怀里的韩斌抱到狄景辉的骆驼上:“你在后面跟随,小心点。”“放心吧!”
李元芳和蒙丹策马扬鞭,率先跑下高地,朝伊柏泰的营盘直奔而来。还未跑到箭丛边,已有两只等不及的秃鹫旋转着猛扑下来,眼看着就要啄上人身,李元芳在马上弯弓搭箭,连发连中,两只秃鹫哀鸣着跌落在地,另外几只受此惊吓,俱腾身而起,直直地飞入云霄深处。
蒙丹跑到箭丛边,翻身下马拨开乱箭,扶着那个满身是血的人坐起来,那人已经神智昏乱,双手乱舞,嘴里还不住地哀号。李元芳也驱马过来,大声问:“他怎么样?”蒙丹从腰间解下水囊,往那人嘴里灌水,头也不回地答道:“不好,他快不行了!”她看着那人吞下几口水,没听到李元芳的回答,抬头一看,才发现眼前不远处已站好了一排人马,大约有十来个人,全是一身翰海军的打扮,居中一人皂巾裹头,黝黑瘦削的脸上,泛白的伤痕从额头劈过左眼、鼻翼,贯穿到下颚,使整张脸显得无比狰狞。蒙丹认识此人,他正是翰海军驻守伊柏泰的编外队队正吕嘉。
此刻,吕嘉正上下打量着李元芳,和骑着骆驼刚赶过来的狄景辉。见这二人均沉默不语,吕嘉举起手中的马鞭,厉声喝问:“什么人?”蒙丹站起身来,看到李元芳向自己扫了一眼,她会意,便轻轻点了点头。李元芳催马朝吕嘉又走了两步,才双手抱拳,朗声道:“在下李元芳,瀚海军戍边校尉,你是伊柏泰的吕嘉队正吧?”吕嘉皱起眉头,冷冷地打量着李元芳,过了一会儿才微微点头道:“戍边校尉?没听说过。把公文拿来我看看!”李元芳翻身下马,从怀里取出公文,双手递向前方。吕嘉身边的一个矮胖军官跑过来接过公文,呈给吕嘉。
吕嘉很仔细地看了一遍公文,命人将公文送还李元芳后,才随意地抱了抱拳,神情倨傲地问:“李校尉。不知道李校尉来伊柏泰有何见教?”李元芳从容作答:“在下受翰海军军使钱归南大人指派,辅助武逊校尉来伊柏泰组建剿匪团,清剿为患沙陀碛的土匪。”吕嘉双眉一耸:“武逊?那他自己怎么不来?”李元芳微蹙起眉尖,目光锐利地盯着吕嘉,慢条斯理地道:“武校尉是与我们在七天前一起进入沙陀碛的,四天前他将我等留在阿苏古尔河边的土屋中,说他先行到伊柏泰,然后再去接我们。我等在土屋中等了三天有余,不见武校尉来,幸而有蒙丹公主领路,便自行找来了。”他仔细观察着吕嘉的神情,一字一句地问:“怎么?武逊校尉没有来过吗?”吕嘉毫不犹豫地回答:“没有,我已经几个月没有见过武逊校尉了!”
吕嘉的话音刚落,李元芳紧接着逼问一句:“此话当真?”吕嘉眼神闪烁,本能地辩白:“当然是真的!我骗你作甚?”李元芳微微一笑:“那就好,得罪了。”吕嘉的脸色越发难看起来,想了想,他抬起马鞭指着狄景辉和韩斌:“这两个人又是怎么回事?”李元芳朝后退了半步,抱拳道:“那人是我的随从,这小孩是我的兄弟。”“随从?兄弟?”吕嘉满脸疑问,李元芳也不管他,继续道:“吕队正,看来武校尉是有事耽搁了。既然我等已到了此地,是否请吕队正容留我等在此等候武校尉,等武逊校尉到了以后,吕队正核实了我的说法,再做计较?”
“这……”吕嘉沉吟起来,眼珠频频转动,李元芳索性调转目光不再看他。等了片刻,吕嘉才跳下马来到李元芳面前,漫不经心地一抱拳:“李校尉既然来了伊柏泰,本队正自当好作安排。至于剿匪的事情,我没有听说过,还须等武校尉现身以后再做定夺。李校尉意下如何?”李元芳也微笑还礼:“吕队正客气了,如此甚好。这位蒙丹公主给我们领路,如今天色已晚,是否也请吕队正安排她在此休息一晚?”吕嘉朗声大笑:“蒙丹公主是熟人,没问题。”他朝蒙丹谄媚地一伸手:“公主,请。”蒙丹嫣然一笑:“吕队正不必客套,此前我已放出信号,突骑施的弟兄们连夜从营地出发,明早就能到达伊柏泰接我,蒙丹只麻烦吕队正一个晚上。”吕嘉皮笑肉不笑地道:“公主考虑得很周到。”
这边吕嘉领头就要往营盘去,李元芳举手轻轻一拦,指着地上那奄奄一息的人道:“吕队正,此人还活着,是否应该救入营中?如此放在野地,他必死无疑。”吕嘉颇为不屑:“李校尉有所不知,这人本就是个死囚,没必要搭救。”李元芳皱眉问:“那就让他这样死?”吕嘉“哼”了一声,冷然道:“李校尉,你不知道伊柏泰的规矩,这些亦与你无关,就请你视而不见吧。虽然同为翰海军,你的职责在武校尉到来之前,本队正无从得知,因此还请李校尉不要多管闲事。”
李元芳停住脚步,逼视着吕嘉:“吕队正,大周有大周的刑律,伊柏泰既然是朝廷的监狱,就该执行大周的狱律。如果此人确是死囚,也应按律处置。”吕嘉愣了愣,脸上红白交错,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:“李校尉,你果然是从京城来的军官,开口闭口大周朝廷,让我们这些边塞军兵听起来,陌生得很啊。”说着,他朝旁边的兵卒一使眼色,那兵卒立即奔到死囚身边,手起刀落,死囚身首异处。吕嘉得意洋洋地斜藐着李元芳:“如此处置,李校尉你满意否?”
李元芳紧抿着双唇不说话。吕嘉满意地点点头,扬声高喝:“回营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