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类在蒙昧时代,就不断地试图破译种种诡奇怪异的自然现象和社会现象。由于这种破译的眼光具有儿童般的稚嫩和天真,便给一部人类文明史播种了五彩斑斓的神秘文化的因子。任何人种、民族,任何地域、国度,人类都泅渡过相同的流程,于是这种神秘文化就具有超越空间的普遍魅力。而正如中老年都津津乐道于童年的天真,人类越成熟,文明越发达,便越乐于探究原初时期的生活状态,于是这种神秘文化也就有了超越时间的永恒魅力。青年作家马笑泉的《巫地传说》(重庆出版社2009年8月版)就是一部描写湘西南神秘的梅山文化地域的传说,因而具有穿越时空魅力的长篇小说。
这种魅力首先是通过作品塑造的人物形象散发出来的。上峒梅山猎户行尊霍铜耀“自己每个月只打一到两件大货”,“捉到老虎又把它放了”,猎户们“如果是手气不好,老是打到些小货,如野兔、野鸡,铜耀爹就会欣然指点,而且从不落空”。他告诉猎户“明日午时,滴水岭上有一群野猪过路,你们可以去打埋伏”,众猎户“果然打到了六头野猪”。中峒梅山霍铜发掮棚放鸭,手持“缠着红头巾”的鸭梢,“朝天画了三个圈,又向前摆了三下”,散失了的“成百上千只鸭子”“立刻汇集拢来”向他游过来。“狐狸、黄鼠狼这样的小毛贼”,常在夜间“蹿来溜去,钻洞爬墙”,偷鸡抓鸭,“铜发爹把鸭梢在圈边一插,就钻进离溪滩只有百来米远的土屋里睡大觉”,那些“小毛贼”“著名的惯偷们却只敢在鸭圈周围打转……就是不敢闯进圈中”。他“选定个位置布上张地网”,“把鸭梢拔了出来”,就把吸“我家养的芦花大母鸡”血的黄鼠狼轻而易举地逮住。下峒梅山霍铜顺打鱼摸虾,“每次都能满载而归”。“有人想沾他的光,专等铜顺爹在溪边下钩,就走到他旁边,伸出钓竿。但奇怪的是,尽管相隔不过两尺,鱼却只上铜顺爹的钩。”“旁边的人未免眼红,嚷着要眼铜顺爹换位置。”“但换过之后,依然如故。”“铜顺爹还擅长捉王八。有时他蹲坪里吃饭,突然心里一动,就放下筷子,直奔某处。才一炷香的工夫,他就笑嘻嘻出现在坪里,手里用草绳拎着只王八”(以上均见《第五部·梅山》)。其实,透过笼罩这些人物的神秘气氛,我们看到了远古人类征服自然、战胜灾祸、超越困厄的理想辉光。有意思的是,这与宗教文化不同。宗教文化中,总有一个超越凡人的神圣,来为世人救苦救难。民间的这种神秘文化,神灵就是劳动者自己,喜怒哀乐与周围普通劳动者融为一体。可以说,他们就是劳动者中的杰出代表,是普通劳动者意志的化身,其本质特征是“自己救自己”。这完全是劳动者自己的思维,不靠统治者恩赐,不靠神仙皇帝。《异人》、《放蛊》、《鲁班》、《师公》诸篇中的人物,也都时隐时现或强或弱地彰显着这种特征。
这种神秘文化的魅力同时来自对人类美好品格的坚守。“梅山武功的顶尖人物”阮君武“持身严正,从不干欺凌弱小之事”,街坊“都喊他阮菩萨”。他屋门上的对联“做个好人身正心安魂梦稳;积些善事天鉴地知鬼神钦”(《第一部·异人》),大抵就是梅山文化地域典型人物的精神追求。女知青杨红秀被造谣、中伤、污蔑、批斗之后,对无中生有泼脏水的人“淡然一笑,说,我晓得,不怪你们”,曾践踏她人格的人事后夸她“是个小观音菩萨”(《第二部·成仙》),善良的品性让人感动得心酸心疼。传闻中放蛊的苗女面对“恶毒攻击,非但不生气,反而笑吟吟的”,而且极富同情心,“哪个手头紧,找她借个五分一毛,她总是很爽快,而且不催帐”(《第三部·放蛊》)。在梅山文化的传人中,这种同情心不仅施及于人,而且施及于万物。上峒梅山霍铜耀设计绳套铁钳将“一只毛色粲然的母老虎吊在半空中,眼睛半开半闭,已经是连晃动的力气都没有了”,与中峒梅山、下峒梅山一起去抬老虎时,“老虎崽崽可怜兮兮地看着大家,眼睛里居然闪着泪光”。“三个人你看我,我看你,都做声不得”,“实在下不了手”,“最后他长叹一声,”“把老虎放了。”下峒梅山霍铜顺“说,鱼崽崽是不能钓的”,“大鱼都是天地灵物”,“每月最多只钓一次”,“打得太多了,有伤阴德”(《第五部·梅山》)。“鲁班术第四十八代传人刘正木”,“传此术于霍铁松”时,禀告先师,“日后霍铁松倘凭此术奸淫掳掠,欺师灭祖,天打雷劈,不得好死”(《第四部·鲁班》)。传艺先传德,这种神秘文化的第一要素,是倡导人类真善美的崇高品德。师公霍铜清“一辈子替人消灾解难”,“村里人都把他当菩萨看”,仙逝“上山的时候,十几个村的人都出来送他,连起的队伍有好几里长”。乡长“开会回来,看到这种场景,骇了一跳饱的,以为乡民聚众闹事,待到问明情况后,对身边的人感叹道,我一个当乡长的,要是过了,只怕没有他这么风光”(《第六部·师公》)。这种场景的描述,不仅表现了对善良、淳厚、解人急难的美好品格的赞颂,而且反映了梅山文化薰染的人们普遍的精神追求和人格向往。这种追求和向往氤氲成一种民间文化的精神特质。
扬善就必然惩恶。坚守人类的美好品德,就必然与丑恶进行抗争,施行惩罚。这一点,《巫地传说》有很多精彩的笔墨。某些“干部命里带饿相,走到哪吃到哪,社会主义都被他们吃穷了”,公社下来的两个干部没有征得铜发爹的同意,“吃了鸭子后,立刻上吐下泻,像是得了霍乱。拔了鸭梢的那家伙,还被块鸭骨头卡住喉咙,直翻白眼。”“此事在北坪传为笑谈”。此其小者,令人大快朵颐,拍手称快。“要断子绝孙的”“二流子霍铜族”帮着恶棍保安团团长汤光中祸害三峒梅山,枪杀霍铜耀,“两个月后,有人在铜耀爹坟前发现了霍铜族的头”。开发商郑元宝在霍家村挖锰矿,溪水“变黑,发臭,那些鸭子再也不敢下水”,“溪里的鱼全部翻白”,“为了护住溪水,铜顺爹送了命”。“官司打到县里,领导只会扯偏架,帮那个姓郑的”。不久,“郑元宝被人杀死在床上,头被砍了下来,扔在山坡下的乱石中。”最后查清,都是须发皆白的铜发爹干的。案发之时,“他既不惊讶,也不恐惧”,正气凛然地说“姓郑的为了发财,挖山开矿,是泄了地气;把水搞臭,害得村里人没水喝,是违反了天理。自己杀他,是替天行道”(《第五部·梅山》),此其大者,令人惊心动魄,肃然起敬。看起来,他们都是些普通人。但这种杀身成仁,舍生取义的气节,令天地黯然失色,久久在读者心中萦绕难忘。令人感到别开生面的是,作家将这种坚守美好品格的精神辐射到兽类身上去。铜耀爹放了白茅坳的老虎,后来在他与金钱豹的搏斗时,老虎咬死了金钱豹。当汤光中派遣姓廖的副官带着枪队去围剿霍铜耀时,老虎舍身抗暴,掩护着他。从表层看这是中华文化中相传已久的报恩情绪,但实质是在人的善行感化下,兽类都能为坚守美好而献身。相衬之下,剿灭正义的人比禽兽都相差十万八千里了。这类情节,说起来似不可信,但人们却乐于相信,乐于传播,因为此中看到了善的胜利。在这些如真如幻的表象中,我读出了作家传达的梅山文化所追求的精神终极。茫茫苍穹,渺渺大地,深深碧落,人类的精神在漂泊、飞升、突围,追寻着终极家园。日暮乡关何处是?青牛出关。庄周化蝶。佛。道。儒。圣。神仙。鬼怪。耶和华。那稣。轮回。融和。绝对精神。尼采颠狂。凡高自残。三毛毁弃。天地悠悠,怆然涕下!《巫地传说》中的典型人物也许不懂“终极精神”是什么,但他们将真善美融化成了自己的生命,极其自觉地坚定固守,并且将这种追求和坚守看得像穿衣吃饭一样自然、平易,他们的灵魂就不用再漂泊,飞升,突围,他们的精神家就不用再寻找,他们已经皈依了自己崇高的精神家园,精神家园就是他们自己,他们自己就是精神家园。我以为,正是这一点,使《巫地传说》从本质上具有了穿越时空的魅力。
巫文化,或者说梅山文化,本来就是由人民群众创造,由人民群众实践,由人民群众传播的一种民间精神,是人民群众智慧折射的结晶。青年作家马笑泉在用小说文本重构并升华这一文化精神时,也自始至终是风趣横生,智慧流溢。这种智慧首先表现在文本的叙述姿态上。正如作家在《自序》中所言,长篇跳出了现代乡土小说审视、反思、揭示、欣赏、认同的视角,而以一个“亲历者、旁观者和转述者”的“我”的平视角度,融入小说故事之中,给人一种真实感、亲切感和深入感,真真切切地感知人物的命运,深入人物的精神世界。同时,这种智慧更突出地表现在叙述语言上。一是作品中人物的行为含蓄、蕴藉,展示了人物的生存智慧。铜顺被郑元宝害死以后,“村里无不恻然”,但铜发“仰天长笑”,“照旧喝他的酒”,“钻进鸭圈旁的土屋里,倒在稻草铺上呼呼大睡”。但“第二天十点多钟,他还在睡觉……郑元宝被杀死在床上”(《第五部·梅山》)。此中消息,透露的人物的生存智慧或狡黠。但因为这种智慧或狡黠,植根于善良和正义,所以更衬托出人物的憨厚、可爱来。至于作家自己的语言姿态,或幽然、含蓄,或讽刺、辛辣,更令人品味出味外之味来:
程刚称自己善写小说,在香港的某文学刊物发表过。我……热切地表示要拜读他的大作。但程刚用不屑的口气说,那杂志,我看了一眼,觉得办得不行,就丢掉了。对他这种大有魏晋风度的潇洒做派,我只有表示佩服,并惭愧自己到底是俗了点。许爱国则说他荣获过某诗歌奖……但当我提出要瞻仰一下获奖作品和证书时,他却说放在老家了,我颇觉遗憾,一再叮嘱他回家时带过来。许爱国……经常回去的,但每次都忘了带。
——《第一部·异人》
字面上一派虔诚,实质上满纸嘲讽,明褒暗抑,韵味无穷。而在两个好呷干部一个“攥住鸭脖”时,作家这样描写:
抽烟的人(另一个干部:笔者注)在旁边发出豪迈的笑声,仿佛看见资产阶级敌人倒在无产阶级的铁拳下。捉鸭的也跟着哈哈大笑,得意非凡。
——《第五部·梅山》
看似用庄严之语颂之,实则大词小用,既嘲讽干部挂羊头卖狗肉,拉虎皮做大旗以求一己之私的丑态,又让人联想起“无产阶级专政的铁拳”泛滥成灾,殃及禽兽,令人啼笑皆非,颇感滑稽之极。从长篇《银行档案》到《巫地传说》,我颇有此类语言是马笑泉的“专利”之感,信手拈来,妙趣横生。幽默是一种成熟的智慧。一个幽默的人群,是一个智慧成熟的人群,既能欣欣然面对大昌大顺,享受生活的美好,又能坦坦然直面大灾大难,从容沉静进行抗争。马笑泉笔下梅山文化神秘氛围中的众多人物,正是这样一种智慧沛然的人群。以智慧的叙述姿态和语言来描绘智慧人群的故事,展示智慧人群的终极精神,我想,这就使作品的魅力,进入一种更令读者舍之不释、欲罢不能的层次,被智慧和欣赏智慧的人们喜爱,从而使之穿越时空,传之久远!

《巫地传说》(重庆出版社2009年8月版)定价:24元